刑事案件应当分阶段缴纳律师费吗？

我国的法治建设起步较晚，律师制度更是处在非常不成熟的初始阶段。很多习以为常的理念和做法，未必经得起实践的检验和推敲。分阶段收取律师费用，就是辩护理念不成熟的表现之一。

我们在上一篇文章中讲到，刑事案件一般要经历公安侦查、检察院审查起诉、法院审理，这样三个阶段。十几、二十几年以前，律师收费的通常做法是按照上述三个阶段分别计取。

本文试图探讨一下这种收费方式的弊端。

一起刑事案件，从表面看的确要经历：侦查、起诉、审理，三个阶段。但在案件的实际运转中，这几个阶段经常会出现交叉和反复。比如检察院审查起诉阶段，依照法律可以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两次。如果辩护律师按照阶段接受当事人委托，那么遇到案件退回公安补充侦查的时候，从委托权限上来讲，辩护律师就没有跟进公安机关继续介入的权利和义务。甚至连到看守所会见犯罪嫌疑人的资格都已丧失。此时，如果律师再回转过来跟当事人再签订一份公安阶段的委托合同，并且另行收取律师费，显然会让当事人产生最初约定不明确，甚至以为律师在变着法的多收费的错觉。

我们按程序继续往下走，如果案件已经进入到法院审理阶段，是不是按照一个阶段来计算律师费就算合理呢？也不尽然。

辩护律师介入刑事案件的意义，就在于从专业角度寻找案件的疑点和错误（此处不含认罪案件）。如果案件确有错误或疏漏，律师又足够专业的话，即使到了审判阶段，依然会出现检察院补充新的证据材料的情况。按照《刑事诉讼法》的规定，审判阶段的补充侦查也可也反复两次。

十几年前，我在山东梁山代理一起被告人致一死两重伤的故意伤害案。庭审中我指出案件中大量能够证明被告人系正当防卫的证据，没有依法调查，已经在案的有利于被告人的证据，也没有随案移送法庭。此后，法院休庭了近一年，相关材料才补充齐备。最终，这起最初有可能判处死刑的案件，认定被告人防卫过当，仅判处了三年有期徒刑（所谓的按照实际羁押时间实报实销）。

像上面这起案件，如果按照所谓一个阶段收费，对律师来说该有多不公平？

以下要说的第二个理由更为重要：按阶段收费的方式，和当事人委托律师所追求的目标相违背。

当事人想按照程序阶段来支付律师费，多数情况下是想先观察一下律师能力，认为没有必要在一开始就把后两个阶段的代理事宜确定下来。

中国有句老话：“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”刑事辩护案件，是法律事务中最为复杂的一类。它不仅需要律师具有相应的专业知识和技能，还需要律师具备灵活的思变能力，和超出常情的勇气担当。如果当事人对律师不能做到完全信任，律师自然也只能采取较为保守辩护方案。那些突破常规，或者成功把握不高的“奇思妙想”，就只能烂在肚子里了。

以我经验为例。今年我们辩护团队拿到了两份《不起诉决定书》。一份在临沂，一份在济南。这两起案件，我们不但组织了跨地域的多名律师组团代理，而且在辩护工作的同时，为当事人启动了行政控告、民事诉讼等多种维权方式。用律师圈里的行话形容就是：用组合拳来化解刑事追诉。

这两起案件最终之所以能够达到无罪效果。其中一个重要因素，就是当事人对律师的绝对信任！当我们提出需要增加新的律师介入时，当事人毫不含糊立即接受建议；当我们提议对某些侵权行为进行控告时，当事人也没有过多顾忌权力机关会不会对他打击报复。

只有建立在这样一种绝对信任的前提下，我们律师才有可能把自己的想法倾囊告知当事人。如果律师提出的建议，到了当事人那里得不到积极响应，或者当事人总是犹豫不决、迟迟下不了决心。自然会影响律师积极跟进的热情；也桎梏了律师从多角度寻求突破的可能。

找律师当然是一件需要慎重的事情，但是一旦你认准了某位律师，就应该全方位去信赖他。

分阶段支付律师费还有这样一个隐患：律师越早帮助当事人“脱罪”，获取到的报酬反而越少。这显然也不利于促进律师的办案积极性。

还有，专业的刑辩律师一旦正式接受委托，就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研究案情；去研判和寻找证据之间的矛盾和疏漏；还要从各个角度去辅导当事人如何正确的应对审讯和审判。专业刑辩律师从接受委托的第一天起，就已经在做法庭审理时的准备工作了。如果当事人分阶段对律师进行委托，相当于让一个人拉着半满的弓去射箭，他的能力不仅得不到发挥，最终也难以达成射中目标的任务。

让我们再从另外几个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：

从嫌疑人的角度来看：如果频繁更换律师，嫌疑人与律师之间自然无法相互熟悉和信任，也就谈不上默契配合。最终受损的还是嫌疑人/被告人的诉讼利益。

从办案单位的角度来看，他们一方面会认定当事人多疑、缺乏判断力；另一方面对律师也会产生轻视，自然也不再尊重律师提出的辩护意见。

从律师的角度来看：律师中途退出某一起案件的代理，难免会引发他人的猜疑从而影响自己的声誉。所以多数刑辩律师，从一开始就会拒绝接受分阶段委托的案件。那些试图分阶段支付律师费的当事人，很可能会与优秀律师失之交臂。

我们做一个简单总结，刑事案件不应该分阶段委托律师的理由如下：1、诉讼阶段存在回转和反复的可能，如果严格按照阶段划分的话，一起刑事案件可能需要签订七八份代理合同，并相应支付更多笔律师费；2、刑事辩护复杂而艰难，辩护律师可能需要运用多种法律手段，来维护当事人权利，分阶段代理会束缚律师手脚，使其无法施展较为复杂的辩护技巧；3、分段付费或导致律师消极代理案件；4、分阶段委托很可能错失优秀律师的代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