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讼，有孚窒惕，中吉， 终凶。 利见大人，不利涉大川。】

 上一期我们讲的是需卦，上坎下乾；这一期我们讲讼卦，上乾下坎。如果说“水雷屯”卦和“山水蒙”卦讲的是事务发展之初的状态，那么“水天虚”卦和“天水讼”卦讲的就是事务发展过程中所出现的变化。讼卦与虚卦卦象正好相反，需卦坎水在上，乾健在下；讼卦坎水在下，乾健在上。

讼卦的卦象之所以代表纷争，有两种解读：其一，乾健为天，天往上行；坎水则往下行。二者不相交，于是产生分歧。另有一种解释为，古代人看到的日月星辰都是自东往西运行，而大江大河则是自西往东流淌。二者相互逆行，因此纷争不断。

“讼”字是“讠”字旁加一个“公”，代表把争端交付某个权威来决断。因此，卦辞说“利见大人”。从卦象上来说，上刚下柔，刚健之乾如果不慎落入坎水，如同巨石沉入江海，将永无出头之日，因此“不利涉大川”。

文王在解读此卦时说：阳刚之人在面对危险时，必然会设法去排除危险，因此导致争讼。只要怀抱诚信（孚）的心态，警惕（惕）有阻塞（窒）的事情发生，遵行中道（中）去应对，就会获得吉祥（吉）。但是，如果不知收敛，当止之时不知止，继续下去会带来灾害（终凶）。

孔子曾说：“听讼，吾犹人也。必也使无讼乎”。在听讼断狱这方面，我和别人没有不同。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追求的话，我的目标是减少争讼。

本期要借助与律师职业关系最为紧密的讼卦，来解读一下刑事辩护律师的“三围”。何来“三围”？卦有六爻，从下往上数，一二爻为人位；三四爻为地位；五六爻为天位。古人讲究天时、地利、人和，就是从这六个爻位取象而来。

除自身专业的法律素养和职业操守之外，律师，特别刑事辩护律师要特别注意“时”与“位”的变化。比如，此次针对政法干警的大规模教育整顿活动，对于刑辩律师纠正冤假错案，就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时机。过去对办案人员的违法行为进行控告往往很难成功，而现在借着这次整顿活动，我们已经让很多违法者得到了应有的处罚。这就是借助于“时机”变化。刑辩律师要具备非常敏感的观察能力，有能力第一时间察觉到时机变化，就能迅速抓住时机解决困难。

刑辩律师还必须要善于准确判断自己与他人相处时，身份地位的微妙变化。比如随着案件推进的顺利或者不顺利，当事人对于律师的信任程度也在不断增强或者降低，律师与当事人沟通交流的深浅程度自然也会有所差异。

并非所有存在违法办案情况的案件，律师都都适宜建议当事人提出控告。如果当事人连支付辩护律师一个人的费用，都捉襟见肘或者斤斤计较，你怎么可能建议他再聘请5-6个律师组建控告律师团？再者，如果当事人对辩护律师本人的信任都还没有完全建立，你建议他聘请更多律师加入的话，他会以为你是在推卸责任，甚至是在欺骗他。

所以，古人一直强调做事情首先要“审时度势”，即使时机对了还需要搞清自己在具体事件中所处的地位，在没有把握当事人一定接受的情况下，不要轻易提出建议，避免自取其辱！

【初六：不永所事。小有言，终吉。】

讼卦初爻与二爻的卦辞分别为“不永讼”和“不克讼”，初爻讲的是案件没有希望，不必过于坚持；二爻是说官司赢不了，应该主动退让。前文讲过，一个卦中每两爻连在一起，分别代表天时、地利、人和。

那为什么要在人和位置的两个爻讲“不永讼”与“不克讼”呢？诉讼本非易事，不但要付出很多的时间和物质成本；而且有纠纷就一定存在败诉风险；更为重要的是即使案件胜诉，付出的代价可能会非常巨大，甚至因此与对方当事人结下新的仇怨，导致更严重的纷争。

所以讼卦初爻首先告诫人们，不要从一开始就下定把官司打到底的决心。如果能供通过其他方式解决纷争，促成“人和”的结果，也可以随时放弃诉争。初六是个阴爻，占据阳位，又处在一个卦最低下的位置，代表自身能力不足，德不配位。

这时候需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，然后再分析自己胜算的几率。经过深思熟虑的分析之后，判断难以成功就果断放弃。这种做法虽然会遭到别人的讥讽和嘲笑，但不过是“小有言”，从全局来衡量最终还是会取的“终吉”的结果。

律师在决定是否受理刑事案件时也是如此，如果当事人对案件结果期盼值过高，超出案件实际结果。那么辩护律师就应该尽快劝导当事人降低案件预期，劝导不成就解除委托。

做律师没有不好胜的，但是好胜心一定要克制在合理范围之内。要懂得审时度势，体察己力，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不能因为自己贪功冒进，而拿当事人所委托的代理事项去冒险。特别刑事案件，事关当事人的人身自由甚至生死存亡。律师的任何失误都可能给当事人带来致命损失。

只有在最初受理案件的时候，保持一颗恒常心，不作不切实际的胜诉承诺。才能够在此后的代理过程中占据主动地位，不为当事人的错误预期所左右。

【九二：不克讼，归而逋bu其邑人三百户，无眚sheng。】

九二爻同于初爻，以和平处理讼争为最高目标。九二阳爻占据阴位，且上下二爻皆阴，身边没有人可以借助。最重要的是九二爻与九五爻阳阳不相应合，有两个阳刚者因立场不同而相互争讼之象。九五爻位居君位，既中且正，象征着身居高位又行中正之道者。九二爻显然不是其对手。

“不克讼”，在诉讼中失败。“归而逋”，主动退避之意。“无眚”无灾难之意。“邑人三百户”这一句牵扯到有关卦变的知识，限于篇幅和文章主旨，本文不再阐开来讲。简单说，九二爻变（阳爻变阴爻），下卦就成了坤卦，坤有“户”之象。“邑人三百户，邑之小者，言自处卑约以免灾患”（宋朱熹）。

律师为嫌疑人、被告人进行辩护，追求的是对当事人依法享有的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的全面保障。如果当事人确属有罪，辩护律师就不应该继续为了争辩而争辩。这时候应该退而求其次，通过罪轻辩护来给当事人争取最低刑期的利益。

我们有些律师，无论嫌疑人是否有罪，都坚持去做无罪辩护。最终是牺牲当事人利益，来换取自己所谓的知名度。这样一种办案态度，就不仅仅是职业伦理出了问题，而是连做人的底线都已丧失。中国因为历史沿革的流弊，不同地域之间社会资源的分配严重失衡。某些地区的律师就借助了民众对特殊地域的盲目崇信，自称大律师、名律师，高调宣称只做无罪辩护。但是如果你去查阅他所代理的案件，不仅没有他自吹的那么多的无罪案例，甚至多数案件如果换个律师选择罪轻辩护的话，量刑结果或许会更好。

【六三：食旧德，贞厉，终吉。或从王事，无成。】

“食旧德”：通俗讲就是吃老本儿的意思。“贞厉，终吉”：推断不会有好结果，但最终也还顺遂。六三爻是阴爻，位居阳位，属于不当位；且上下爻皆是阳爻，六三爻被夹在中间看上去难有作为。好在六三爻与上九爻阴阳相应，因此不会有大的风险。

孔子说：“食旧德，从上吉也”。正视自己的处境，此时很难有新的作为，积极借势于上九爻才是应该寻求的正道。“或从王事，无成”，古时候把追随君王、为国效命作为读书人的最高成就。但也不绝对。孔子就曾说：“邦有道，则仕；邦无道，则可卷而怀之”。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，可以出来做官；国家政治昏暗的时候，就需要退居隐藏。

“无成”并非没有成就的意思，而是指不自以为有功。《礼记》有云：“君子不自大其事，不自尚其功”。老子亦有同感：“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，行不言之教；万物作而弗始。生而弗有，为而弗恃，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，是以不去”。有道德的人作事就如同天地一样让你察觉不到他在作为；用行动而非言语去教导人；万物兴盛而不主动发起事端；生养万物但不据为己有；做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但不自恃；把事情做成了但不居功；正因为他从不自我夸耀，所以他的功绩谁也无法磨灭。

“功成而弗居”这一点对于绝大多数律师来说恐怕难以理解，更不要说去遵行了。尤其代理刑事案件，如果能够辩护成功，律师必然费了很大心血，甚至还冒了一定风险。让律师不去宣传自己，不把自己的成功案例讲给别人听，似乎过于苛刻。

但是我们应该冷静地看到，目前律师的执业环境有多恶劣：它就如同讼卦六三爻，一个只被授予很低权能的人（阴爻），处在一个需要非常刚正健动的位置（阳位），本身就才不当位；并且作为阴爻的它，上爻是个阳爻，如同虎视眈眈的公检法监；下爻同样是个与它本性有异的阳爻，如同听命于公检法监的司法局和律协。上下爻没有一个能够真心给它提供帮助。它唯一能够依靠的看上去只有上九爻（国家的法律和政策）。上九爻是个阳爻，与六三爻阴阳相应，表面似乎很是和谐：国家制定律师制度的目的，就是为了维护法治的嘛。但上九爻与六三爻之间隔了两个阳爻，所谓远水解不了近火；而且上九爻位于一卦之终，通常所说“物极必反”的位置，也就是说来自上九爻的支持一点不稳固，始终处于变动不居之中。

所以，六三爻如果真的依赖上九爻，唯一的办法就是“功成而弗居”。案件成功就把这事放下，不要自鸣得意，规避它扭脸就变的本性。

有鉴于此，我所代理的所有案件一旦审理终结，立刻偃旗息鼓束之高阁。无论怎样成功，绝对不做对外宣传，这是时势使然！如有不信者，可以自己去翻翻吊证律师史……

【九四：不克讼，复即命。渝，安贞吉。】

从九四往上全是阳爻，喻示诉讼之途多刚硬难变的阻碍。“不克讼”：诉讼失败。九四阳爻居阴位，与九三爻阴居阳位一样都是位置不当。位置不当，就要懂得审查利弊。如果诉讼难以成功，“复即命”：能够回归原位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。“渝”：做出改变。“安贞吉”：安于守正之道，仍然可以平安吉祥。

《孙子兵法》说：知道我的部队有进攻能力，但不知道敌人是否可以攻打，只有一半取胜可能性；知道敌人可以被进攻，但不知道我的部队有没有能力进攻，取胜的可能性也只有一半；知道敌人可以被攻击，也知道我的部队有能力发起进攻，但是不知道地形是否适合作战，取胜的可能性仍然只有一半。“故知兵者，动而不迷，举而不穷”：所以懂得用兵打仗的人，行动的时候没有迷惑，能够采取的措施层出不穷。

诉讼不能成功，退而求其次，寻求最小损失。也是一种智慧的表现。有时候，律师过于执着案件胜诉的结果，从而迷失了自我，丧失掉了理性判断能力。忘记了诉讼的初衷是寻求当事人利益的最大化。当胜诉变为不可能，就应该学会止损。

这里还有另外一种情况：有时候辩护律师需要有一种自我牺牲精神。有些案件，当辩护律师对证据和法律提出了绝对正确的观点，导致如果法院坚持按原计划判决，就会出现错案的时候。检法（或许还有侦查和调查机关）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下得去的台阶，就有可能会做出一些摆不上桌面的小动作。比如，暗示当事人只要解聘辩护律师，就立马放人。其实他们提出这一无耻条件时，就已经证明他们认可律师的辩护是成功的。只是他们基于自己的私利，不愿意承认自己败给了律师。这个时候，辩护律师应该毫不犹豫选择以当事人利益为首要，在确保检法不会言而无信的前提下退出辩护。

【九五：讼，元吉。】

九五居乾卦之中位，又是阳爻居阳位，既中且正，它居于整个讼卦中的君位，是众爻之主。象征着阳刚者持守中正之德，所以能在诉讼中获得大胜。“元”：广大、初始之意。

我在文章开始时说过，一个诉讼要想获得好的结果，必须考虑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三种因素。九五爻得中、得正、是乾卦之核心、讼卦之主爻，因此天、地、人，三才兼备。是诉争得胜的最佳位置。

孔子说：“君子和而不同，小人同而不和”。君子尚和，但不代表君子没有原则。所以事所当争之时，君子寸步不让。因为君子之争，大义也；小人之争，私利也。

曹操曾经这样评价袁绍：“色厉胆薄，好谋无断，干大事而惜身，见小利而忘命，非英雄也”。

律师界也不乏袁绍这样的“英雄”，此处略。

【上九：或锡xī之鞶pán带，终朝三褫chǐ之。】

讼卦六爻，爻词分别为：不永讼、不克讼、食旧德、不克讼、可以讼、讼而凶。“锡之鞶pán带”：古代的朝服。形容因为争讼而获得高官厚禄。“终朝三褫之”：从早到晚一天之内被掳夺了三次。

《礼》曰：“君子耻服其服而无其容”：一个有德行的人，耻于身在其位，而不具其德。因此上九说：如果通过诉讼而获得了不该获取的资财和地位，那是一件非常耻辱的事情。

在六爻卦中，上爻多代表势极必反这一规律。因此《系辞传》说：“其初难知，其上易知，本末也”。事物之初，一切很难预料，而当事务发展到尽头的时候，它的结果就很容易判断。上九爻是警示人们，以不正当手段获取诉讼成功，是不可能有好下场的。

律师代理案件帮助当事人取得胜诉结果，其目标是让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得到依法保障。而非帮助他获取不当甚至非法利益。民事案件涉及的一般是经济利益，从中获取非法利益给社会所带来的损害，基本上还算比较好衡量和弥补；而如果刑事辩护律师帮助当事人谋取了不正当利益，那么摧毁的就是整个社会赖以存续的公平和正义根基。

律师从事这种行为自身将涉嫌犯罪。概括地说，刑辩律师如果违规代理案件，将有可能触犯以下罪名：辩护人、诉讼代理人毁灭证据、伪造证据、妨害作证罪；帮助毁灭、伪造证据罪；行贿罪；介绍行贿罪；诈骗罪；泄漏国家秘密罪；包庇罪等等。

【象曰：天与水违行，讼。君子以作事谋始。】

讼卦，本是两个相互违背的事物：乾健的天和阴柔的水互有分歧之意。从初爻、二爻所讲当“人和”这一条件不具备时，要懂得及时放弃；到二爻、三爻所讲要审查“地利”这一条件是否具备，做到胜诉不居功，败诉善存养的进退从容之境界；再到五爻、六爻要求遵守“天道/天时”，让诉讼赢得光明，胜的无辱。从三个层面讲述了诉讼过程中，不同阶段各自的要点。

孔子认为，看到天水讼这一卦象，人们就应该树立防微杜渐的警觉之心。从做事之初就要进行周密的谋划，对诉讼过程中可能遇到的任何一种情况，都了然于胸；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一种变故，都事先计划好应对方案。

《孙子兵法》曰：“昔之善战者，先为不可胜，以待敌之可胜”。讼卦六个爻，唯有五爻是直言“讼，元吉”。而其他几个爻的任务，则把遇到各种不利情况所应该采取的应对方法，从不同层面进行了透彻分析。

早在2018年，我曾经在临沂大学法学院以《刑事辩护的“三围”》为题，讲授过讼卦。这次在原稿遗失的情况下，又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重新撰写，自我感觉获益良多。孔子所说“作事谋始”，就是我们现在常用的“善终谋始”：要想获得好的结局，必须在事情一开始就进行谋划。古人推演国家大事、谋划安邦之策是如此；我们律师代理案件、为人辩护又何尝不是如此？